鲁迅在抗战中——读《鲁迅的抗战——鲁迅先生抗战文选》

来源:新华书目报作者:杨大武

《鲁迅的抗战》.jpg


2022年10月31日,团结出版社的马英华编辑给我寄来一本《鲁迅的抗战——鲁迅先生抗战文选》,我拿在手里十分欣喜,这么好的一本书,若不用心阅读,也是对不起编辑的。

此书放在案头几载,业已读过几遍,鲁迅激扬的文字常在胸中翻腾,恰在今年纪念抗战胜利80周年之际,想写点寂寞的文字,献给伟大热烈的抗战,献给伟大活着的鲁迅。

全书47万7000字,分两部分。一部分是自1931年9月18日九一八事变起,至1936年10月19日鲁迅逝世止。这5年间,鲁迅先生写了诸多抗战檄文,他最懂得中华民族的苦难,他是文化战线上为抗战发声最多最积极的,又是最深刻最有力量的,选编在本书中的有78篇,其中有旧诗11首、书信6封、鲁迅签名的活动宣言5篇。另一部分是鲁迅先生逝世后,各界人士的纪念文章百余篇,有毛泽东主席的《论鲁迅》、郭沫若的《不灭的光辉》、陈独秀的《我对于鲁迅之认识》、艾思奇的《学习鲁迅主义》,等等。

鲁迅先生的这些抗战檄文,内容极为丰富,大致向着两个方向。在九一八事变发生后的9月28日,他在《答文艺新闻社问》中说:“这在一面,是日本帝国主义在‘膺惩’他的仆役——中国军阀,也就是‘膺惩’中国民众,因为中国民众又是军阀的奴隶;在另一面,是进攻苏联的开头,是要使世界的劳苦群众,永受奴隶的苦楚的方针的第一步。”这是鲁迅先生抗战的第一文、第一声,他的发声文字不多,直击要害,向内揭露中国军阀的腐败无能,向外揭穿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野心。后来战争的发展,确也由中国蔓延至世界。

向内的反击

向内反击的文章,主要向着国民党的“不抵抗”“汉奸出卖”以及“建立文化统一抗战”三个层面的错误做法展开的。

“九一八”之前,蒋介石就制定了不抵抗的计划,才有东北全境沦陷的九一八事变发生。1931年11月30日,蒋介石在顾维钧就职外长宣誓的训词中,提出他蓄谋已久的“攘外必先安内”的方针,一路反共,围剿红军,打压抗日民众,放任日军在中国大地恣意妄为,蚕食人民。鲁迅针对九一八事变后的国情写下《沉滓的泛起》《逃的辩护》《以夷制夷》《大观园的人才》《文章与题目》《战略关系》《伸冤》《黄祸》《意和解释》《沙》等,对蒋介石门下政客及汉奸们给予迅猛的抨击,辛辣的讽刺。

经过九一八事变、“一·二八”事变,鲁迅更看清国民党的消极抗战。1932年11月22日,鲁迅应北平辅仁大学之邀前去作了题为《今春的两种感想》演讲,他说:“这里死命的逃死,那里则打牌的仍旧打牌,跳舞的仍旧跳舞。”接着便对政府的做法举例而言:“东北事起,上海有许多抗日团体,有的团体自制一种徽章,并不一定抗日,他们却把徽章装在口袋里,被日军捉去了就是死的证据,日没抗成,自己却死了。另有大学生穿军装练操,有照片保存,练操衣也不收藏,放在家里了事,连自己都忘却了,待日军发见,又必定是送命的。”鲁迅就此引深而说:“像这一般青年被杀,大家大为不平,以为日人太残酷。其实这完全是因为脾气不同的缘故,日人太认真,而中国人却太不认真。中国的事情往往是招牌一挂就算成功了。日本则不然。他们不像中国这样只是作戏似的。日本人一看见有徽章,有操衣的,便以为他们一定是真在抗日的人,当然要认为是劲敌。这样不认真的同认真的碰在一起,倒霉是必然的。”

接着,鲁迅又指出“中国的政客,也是今天谈财政,明日谈照像,后天又谈交通,最后又忽然念起佛来了”,他们没有把心事放在抗战上。最后鲁迅说:“许多历史的教训,都是用极大的牺牲换来的……所以我想,第一次吃螃蟹的人是很可佩服的,不是勇士谁敢去吃它呢?”

《出卖灵魂的秘诀》一文,是针对胡适的。胡适准备参加1933年8月在加拿大温哥华召开的太平洋学术会议,他想讲些什么呢?胡适在3月18日接受记者采访时说:“日本决不能用暴力征服中国,即悬崖勒马,彻底停止侵略,日本征服中国的唯一方法,是反过来征服中国民族的心。”

鲁迅得知非常愤慨,他在此文中说:“胡适博士不愧为日本帝国主义的军师。但是,从中国小百姓方面说来,这却是出卖灵魂的唯一秘诀。”

国民党的不抵抗,放任日本占领东北,还打到华北、打到上海,让中国民众丧失了抗战信心。1934年,就在鲁迅居住的上海街头弄里,都在叫卖《推背图》,意味着中国的失败是早已推定了的,迷信之风盛行。更有甚者,一位留学德国回来的名叫白同的人,大搞迷信扶乩活动,借着科学的幌子,说他发明一种“科学灵乩图”,以欺骗愚弄老百姓的手段,趁民族危亡之时赚钱发财。鲁迅见此愚昧无知状,于5月20日写《偶感》一文讨伐:“‘科学救国’已经叫了近十年……不料中国究竟自有其文明,与日本是两样的,科学不但并不足以补中国文化之不足,却更加证明了中国文化之高深……此弊不去,中国是无药可救的。”

国民党政府1930年6月策划了文学运动,假借“民族主义”名义,标名“民族主义文学”反无产阶级革命,反共反人民反革命,如黄震遐在《前锋月刊》上发表《黄人之血》《陇海线上》,大力反共反人民。“九一八”之后,蒋介石更是利用“民族主义文学”为他的“攘外必先安内”的卖国行为鼓吹叫嚣,血性反共“剿匪”。面对嚣张的国民党文人,鲁迅在1931年10月23日发表长文《“民族主义文学”的任务和命运》,对民族主义文学进行深入的批驳。

鲁迅引用他们的文章,然后逐而批判:民族主义文学是对帝国主义有益的,“仅仅这一节,大一点:则说明了中国军阀为什么做了帝国主义的爪牙,来毒害屠杀中国的人民”,“以消灭无产阶级的模范(俄罗斯)——这是‘民族主义文学’的目标”,“理想和现实本来易于冲突,理想时已经含了悲哀,现实起来当然就会绝望”,“否则不抵抗主义,城下之盟,断送土地这些勾当,在沉静中就显得更加露骨”……

鲁迅所尽全力,是让被蒋介石政府打压的无产阶级文化者们更清楚地看清当前现实,鼓起革命的勇气,寄望于共产党领导的无产阶级先进文化。鲁迅最后写道——“历史告诉我们:不能的。他们将只尽些送丧的任务,永含着恋主的哀愁,须到无产阶级革命的风涛怒吼起来,刷洗山河的时候,这才能脱出这沉滞猥劣和腐烂的运命。”

鲁迅先生不只是希望,而是亲自扛起这面被国民党打压的文化大旗,在抗战中起到先锋军的作用,为全民族抗战鼓与呼。他尽全力扶植被打压的青年作家,为他们的作品写序推广,单独编成《奴隶丛书》出版,在给萧红的《生死场》序中写道:“这自然还不过是略图,叙事和写景,胜于人物的描写,然而北方人民的对于生的坚强,对于死的挣扎,却往往已经力透纸背;女性作者的细致的观察和越轨的笔致,又增加了不少明丽和新鲜。精神是健全的,就是深恶文艺和功利有关的人,如果看起来,他不幸得很,他也难免不能毫无所得”。

在给萧军《八月的乡村》序中,鲁迅写道:“这《八月的乡村》,即是很好的一部,作者的心血和失去的天空,土地,受难的人民,以至失去的茂草,高粱,蝈蝈,蚊子,搅成一团,鲜红的在读者眼前展开,显示着中国的一份和全部,现在和未来,死路与活路。凡有人心的读者,是看得完的,而且有所得的。”

鲁迅亲自编辑出版的《奴隶丛书》有三部,除上面的两部外,还有叶紫的短篇小说集《丰收》,这三部作品,有力地支持了当时抗战中的左翼文学运动。

但鲁迅先生还多次与人谈道,他认为,当下大众为争取民族解放而汇流的斗争鲜血都是大好的题材,能把这大好题材创作出好的文学作品的产量还是那么贫乏,像《八月的乡村》《生死场》这样的作品,他总还嫌太少。

鲁迅一边扶植无产阶级的左联青年作家,一边回击国民党的民族主义文学,在1935年11月21日,他写下长文《中国文坛上的鬼魅》一文。他激情澎湃地写道:“革命青年的血,却浇灌了革命文学的萌芽,在文学方面,倒比先前更其增加了革命性”。鲁迅写下这样如鲜血一样敏感的句子,是他心里装着1931年2月7日被国民党秘密杀害的五位左联青年作家,他于1933年2月7日至8日为他们写下被世代传颂的《为了忘却的纪念》。

鲁迅回击民族主义的汉奸文学家们是用鲜活的事实说话的,在国民党不抵抗下,日本轻松占据东北三省,在这样的国难面前,民族主义文学家们“也只好顺风转舵,改为对于这事件的啼哭”,可是那么多热心青年们往南京去请愿,要求出兵,一路艰辛到了南京,却遭到国民党“棍子、皮鞭、手枪,迎头一顿打,使他们只好脸上或身上肿起几块,当作结果,垂头丧气的回家”。面对这样的现实,“民族主义文学家们的啼哭也从此收了场,他们的影子也看不见了,他们已经完成了送丧的任务”。鲁迅最后预言:“蒙蔽是不能长久的,接着起来的又将是一场血腥的战斗。”

1934年春,鲁迅在《答国际文学社问》中说,“先前,旧社会的腐败,我是觉到了的,我希望着新的社会的起来”,但“新的社会的起来”不会天上掉下来,也不会地上长出来,需要战斗,“我看苏维埃文学,是大半因为想介绍给中国,而对于中国,现在也还是战斗的作品更为要紧。”

鲁迅在与民族主义文学酣战之时,自己的左联文学联盟内部却因抗战的方向迷茫了,其主要表现在不确定的口号上,口号就是引领的旗帜。1934年10月,左联成员周扬发表《国防文学》一文,他想以“国防文学”为口号,来拯救积贫积弱已到危亡之际的中国,但鲁迅看过文章却大不以为然,文章讲的是苏联的一个文学创作流派,难以融合中国民族的苦难深情,“国防文学”担当不起挽救民族危亡的重任,也有人提出“救亡文学”“抗战文学”等口号,鲁迅也不认可,鲁迅想得更深、更远,更全面,更彻底,范围更广,责任更重。

鲁迅经过对民族灾难的深入细致地思考,便与茅盾、冯雪峰商讨,于1936年6月1日提出了“民族革命战争的大众文学”口号。一时间,对两个口号讨论十分热闹,观点颇多,这便是记录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两个口号之争”。

在当时复杂的国际国内形势下,提出了“国防文学”“救亡文学”“抗日文学”等,因在抗日中,“国防文学”就有更多的人赞成。鲁迅则认为此口号有益,但还远远不够,包括全民族抗战的文艺内容,他提出的“民族革命战争的大众文学”就意义非凡深远多了。

此时的鲁迅,已深为疾病所困,沉疴在床,难以搦管而为,但必须回答众友之疑问,他叫来冯雪峰,自己口述,让其代笔记录整理,然后由鲁迅修改确定后发表。

首篇是6月10日完成的《论现在我们的文学运动》。鲁迅在文中说:“民族革命战争的大众文学,是无产阶级革命文学的一发展,是无产革命文学在现在时候的真实的更广大的内容。”民族革命战争的大众文学,这一“新口号的提出,不能看作革命文学运动的停止,决非停止了历来的反对法西主义、反对一切反动者的血的斗争,而是将这一斗争更深入、更扩大、更实际、更细微曲折,将斗争具体化到抗日反汉奸的斗争,将一切斗争汇合到抗日反汉奸斗争这总流里去。决非革命文学要放弃它的阶级的领导的责任,而是将它的责任更加重、更放大,重到和大到要使全民族不分阶级和党派,一致去对外。”

鲁迅进一步指出,民族革命战争的大众文学,“它广泛得多,广泛到包括描写现在中国各种生活和斗争的意识的一切文学”,“而中国的唯一的出路,是全国一致对日的民族革命战争”。

此文,7月1日发表在《现实文学》上。茅盾读到此文非常赞同,并致信《文学界》:“我个人很赞成鲁迅先生在此文中的各项意见……所论略简,但虽然简,却是明确而且扼要,而且触及的现文坛的重要的问题,已经很多”。《文学界》也在7月10日刊载了此文。

然而,正如鲁迅在此文中所言:“但有些我的战友,竟也有在作相反的‘美梦’者,我想,也是极胡涂的昏虫。”

这就又诞生了由鲁迅口述,冯雪峰记录整理,鲁迅再修改的长文《答徐懋庸并关于抗日统一战线问题》,文章附加上徐懋庸的信,近万字,在1936年8月3日至6日完成,发表在1936年8月15日《作家》上。

鲁迅在此文中说:“中国目前的革命的政党向全国人民所提出的抗日统一战线的政策,我是看见的我是拥护的,我无条件地加入这战线,那理由就因为我不但是一个作家,而且是一个中国人,所以这政策在我是认为非常正确的。”鲁迅是共产党抗战的忠心拥护者和参入者,他参战所用武器就是手中的笔。鲁迅在这篇长文中,更加深入全面阐述了“民族革命战争的大众文学”口号的重要性,“我以为在抗日战线上是任何抗日力量都应当欢迎的,同时在文学上也应当容许各人提出新的意见来讨论”,“‘民族革命战争的大众文学’这名词,在本身上,比‘国防文学’这名词,意义更明确,要深刻,更有内容”……

鲁迅先生在生命最后的艰难时光,抱病领导促成了中国文化战线上的抗日统一战线的形成,这是一股文化上的抗日洪流,传递到延安,发展至全国的抗日根据地,形成了中国文化主流,成为在民族危亡之际的抗击帝国主义侵略的重要精神力量。它与共产党的领导力量、革命理论、军事力量,汇聚成了中国抗日战争的中流砥柱。

向外的反击

鲁迅所处的时代,正是帝国主义野蛮侵略中国最深最苦的时代。他1902年(21岁)4月入日本弘文学院留学,学习日语,1904年4月后,入日本仙台医学专门学校(现日本东北大学)学医,1906年1月在校内观看日俄战争教育片,看到中国人受欺侮的凄惨镜头,深受刺激,决心弃医从文,以文艺整治提振中国人的精神世界。

1903年12月,鲁迅在送给许寿裳的照片背面写下《自题小像》诗:“灵台无计逃神矢,风雨如磐暗故园。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

此诗表达了鲁迅强烈的民族责任感和深深的爱国主义情怀。时年22岁的鲁迅,就有担起民族重任的远大胸怀,他深知自己的故乡被帝国主义侵占掠夺,“风雨如磐”是他心中沉重的民族伤痛。

在九一八事变后,他写下了不少反对日本帝国主义的文字。在批判国民党文人的《“民族主义文学”的任务和命运》中,他说“日本人‘张大吃人的血口’,吞了东三省了”。在《林克多“苏联见闻录”序》中,他这样痛斥日本:“那就是十年前,说过苏联怎么不行怎么无望的所谓文明国人(日本人),去年已在苏联的煤油和麦子面前发抖。而且我看见确凿的事实:他们是在吸中国的膏血,夺中国的土地,杀中国的人民,他们是大骗子。”

但鲁迅反日和反世界列强是同时进行的。他在1931年12月25日发表的那篇著名的反日名文《“友邦惊诧”论》中就说:“这回学生的请愿,是因为日本占据了辽吉,南京政府束手无策,单会去哀求国联,而国联却正和日本是一伙。”

什么是国联呢?它会为国民党的哀求主持公道吗?国联成立于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的1920年,全称为“国际政府间组织”,即“国际联盟”,在英、法、美等帝国主义国家控制下,对外宣称“促进国际合作,维持国际和平与安全”,总部设在瑞士日内瓦。

九一八事变后,国联公然袒护日本帝国主义对中国的侵略。面对日本的侵略,蒋介石不敢放一枪一炮,放手将东北让给日本。蒋介石在南京发声:“暂取逆来顺受态度,以待国联公理之判决。”他向国联申诉,哀求国联出面干涉,阻止日本侵略。这如梦幻般的泡影,国民党连梦都没有做完就被国联一耳光打过来了。

更有甚者,国联派一名叫李顿的英国贵族,带团于1932年4月到东北调查,该团由英、法、美、德、意五国派员组成,中国国民党外交部长顾维钧作为中国唯一参团人参加(调查中,他没话语权)。该团到达东北立即会见了溥仪,郑孝胥、张景惠等汉奸,在调查几个月后,写出一份极为荒谬的近15万字的《国联调查团报告书》,亦称《李顿报告书》,以尽力抹黑中国为能事,宣称日本占领东北理所当然,是因为中国社会内部紊乱和中国人民排外使日本遭受了伤害,也由于苏联的扩张及中国共产党的发展,使日本感到非常“忧虑”,确认日本在中国东北的特殊地位,这地位是正当而合法的……

更令人悲哀的是,蒋介石的国民政府竟然在忍辱含垢中,厚颜无耻地称这份报告“明白公允”,他们在致李顿的感谢电报中说:“李顿不仅为中国好友,且为世界和平及人道正义之保障者。”

鲁迅专门针对此报告和李顿本人后来的言论,于1933年3月7日写了《伸冤》一文,回击李顿“侮辱中国的国家人格”,在这一群帝国主义的助威下,“中国方面埋头剿匪,已经宣誓在一两个月内肃清匪共”。

国联当然知道蒋介石吃了亏,也让其暂缓一口气,有活下去的期盼,于是他们于1933年12月15日召开国联特别会议,搞出一个调解中日争端的决议草案。鲁迅敏锐地感觉到这是深入的欺骗,于次年2月9日写下《战略关系》一文,他揭穿了调解的把戏:“原来英国从中调停——暗地里和日本有了谅解,说是日本呀,你们的军队暂时退出上海,我们英国更进一步帮你的忙,使满洲国不至于被国联否认。”这就是帝国主义们合伙来吞并中国。

在此文之前的1932年5月6日,鲁迅写下《我们不再受骗了》一文:“但我们记得,欧洲大战时候,飞舞过一回的,骗得我们的许多苦工,到前线去替它们死……”,“帝国主义和我们,除了它的奴才之外那一样利害不和我们正相反?”鲁迅在这里是把英、法等帝国主义在一战中对华人的罪行也讨罚的。所以,今日之国联又怎会帮助中国呢?

这些年,中国人都知道中国抗战中,有一支“美国飞虎队”与日军作战,美国支持了中国抗战。这是事实,但这是1941年8月以后的事。我们更要清楚的是,日本之所以在当年侵略中国,除了日本明治维新走上了资本主义道路,自身强起来之外,另一个重要的原因是美国助纣为虐,给日本的大力支助。日本是一个资源短缺的海上岛国,它背后的美国,在日本侵略中国前后,卖给日本大量的武器、钢铁、能源等战争物资,这壮大了日本侵略中国的野心。在一份鲁迅签名过的宣言书中,分析日本出兵目的时说:“难怪国际联盟和美国政府实际上这样的援助日本!”

为什么美国后来又支持中国抗战呢?是因为日本对中国侵略的扩大,妨碍了美国在中国的利益,加之日本占领世界的野心,已然在中国之外的东南亚妨碍着美国的利益,日本的炮火快燃到美国本土夏威夷了,美国才醒悟过来,它支持日本是错误的,已经引火烧身,炮火对准美国了。

鲁迅对美帝国主义是从未抱什么幻想的,1933年5月16日美国总统罗斯福向世界发表《和平保障宣言》,呼吁世界各国缩减军备制止军队越出国境作战。鲁迅在5月18日就写了《不求甚解》质问美国:“那么,美国驻兵中国,怎么解释呢?”美国官员则说“至于美国之驻兵于中国,则为条约所许,故不在罗斯福总统所提议之禁止内”,美国难以自圆其说,“至少,中国人且慢高兴,照这样解释,日本军队的越出国境,理由还是十足的”,美国的解释是令人非常扫兴的。

鲁迅面对日本的态度并非单一的,他是有多位日本朋友的,他的日本朋友都是反对日本军国主义侵略中国的,鲁迅愿意团结日本这方面的反战朋友,这也是反对日本帝国主义的一种力量。

1932年7月11日,鲁迅作七言四句诗《一二八战后》,赠送给日本歌人山本初枝,山本初枝曾写过一些反对日本军国主义的短歌。

鲁迅诗:“战云暂敛残春在,重炮清歌两寂然。我亦无诗送归棹,但从心底祝平安。”鲁迅是从心底希望山本初枝继续反战的。

当年12月31日,鲁迅又写一首诗《所闻》赠内山完造夫人井上美喜,诗为七言四句:“华灯照宴敞豪门,娇女严装侍玉樽。忽忆情亲焦土下,佯看罗袜掩啼痕。”

内山完造生于1885年,28岁到中国推销治疗眼睛的药品,32岁在上海开内山书店,这里成为中日文化友人交流的平台,在这里发生过很多故事。内山完造是鲁迅的好友,为鲁迅多次避难提供帮助,还营救过进步人士如陶行知等,我们今天能读到方志敏在狱中写的散文《可爱的中国》,当时手稿从狱中传到中国共产党手里,内山完造功不可没。他曾被国民党误为间谍驱逐回日本,鲁迅为他直言,他“只卖书籍不卖人血”。1959年,他来中国参加活动,突发疾病去世,葬于上海万国公墓。

鲁迅给内山夫人的诗写尽当时的战乱景象:上两句写贵族生活,下两句写苦难贫民,诗境类似于杜甫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上海“一·二八”事变后,常住上海的日本医生西村真琴博士,在战乱中的上海闸北三义庙拣到一只受伤的丧家之鸽,并把它带回日本喂养,后来死了,西村博士便在上海闸北建三义塔以藏,西村博士画了一只鸽子,附信寄给鲁迅,向好友鲁迅征诗相咏。鲁迅于1933年6月21日为其作《题三义塔》诗:“奔霆飞熛歼人子,败井残垣剩饿鸠。偶值大心离火宅,终遗高塔念瀛洲。精禽梦觉仍衔石,斗士诚坚共抗流。度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诗的前四句,写日本帝国主义发动的战争,给中国人民带来的苦难。后四句中的前两句,表达了鲁迅持久抗战的坚韧意志,是鲁迅对日持久战思想的简明表达;后两句表达的是中日两国人民的友好,这友好情义是用来抵抗日本侵略战争的。

诗中“劫波”是梵语,印度神话中创造之神大梵天,称一个昼夜为一个劫波,相当人间的四十三亿三千二百万年。后两句常被人引用,1982年7月,民主革命人士廖承志先生给台湾蒋经国致信就引用了此诗,望蒋弃前嫌,顺时势,推进两岸统一,表达了对两岸关系的期盼。诗句也被人误解,台湾作家李敖演讲时引用此诗,说鲁迅不骂日本人。

鲁迅对日本的另一种态度就是学习。鲁迅深谙日本人的认真态度。在1931年11月30日发表的《“日本研究”之外》中,就中国人研究日本的文章,他看了“这不是中国人的日本研究,是日本人的日本研究”,文章都是抄袭日本人的观点。他在此文中提出了很多常人难以理解的思想:“在这排日声中,我敢坚决的向中国的青年进一个忠告,就是:日本人是很有值得我们效法之处的。”

在日本加深对中国文化的侵略,奴化中国人民时,中央政府却奉行“不抵抗”政策,在军事上围剿红军,在文化上实行专制统治,崇洋媚外,鲁迅在1934年6月4日发表《拿来主文》一文,他主张对国外的东西要有鉴别的拿来,“要运用脑髓,放出眼光,自己来拿”,就如鸦片要避其害,并非把它扔掉,可以放进药房里去,供治病而用。1935年,日军已攻击华北,鲁迅还在强调“即使排斥了日本的全部,它那认真的精神这味药,还是不得不买的”,可见鲁迅是非常认为中国正需要日本人的认真精神的。

在当时人们只有愤怒的目光中,鲁迅提出向敌人的优秀之处学习,让自己羸顿的身躯强大起来,这种极为奇妙的爱国智慧,很少有人懂得,鲁迅不仅懂得,而且能做到,不能不说他有超级的智慧,这在当时实属不易,极为难得。时至今日,能将鲁迅这种深奥奇妙的智慧全面理解复刻得最好的,我认为是华为老总任正非。

被误解的鲁迅

这些年互联网越发普及发展,李敖演讲中涉鲁迅的内容被截剪的小视频随处可见,还有一些人随声附和,也有传给我的。

鲁迅出生在中华民族灾难日益加深的年代,他有非常强烈的民族自尊感。他勤奋好学,在日本留学时,已经通得日语德语俄语;他目击四方,洞察世界,他的世界是开放的,他自己也是中国的又是世界的。因此,鲁迅是欢迎任何人了解他、研究他、说谈他的,但必须实事求是,不可无中生有,信口开河,胡说八道,这样既不尊重鲁迅,也有伤自体,更误伤了众多读者。

但鲁迅又受当时所处环境所限,他的生命只有55年,也会有自身的局限性,不可穷尽他想做的一切,但他进步的思想已经越过时空,穿过时代,影响了当下和未来。

2005年秋天,李敖在香港凤凰卫视上作了四次关于鲁迅的演讲,贬损鲁迅,口气狂傲。著名鲁迅专家林非先生看后心意难平,有很多话想说,提笔写下《李敖:信口雌黄说鲁迅》一文,发表在《香港作家》上。他直接指出:“李敖许多对鲁迅莫须有的指责,显示了他在这方面的无知和自我炫耀。”这句资深鲁迅专家的话,中肯地敲击了李敖的灵魂,李敖应该有所自省与悔悟才好。其实,李敖是“傍着”鲁迅向上攀爬的,仅举一例。他将个人的言论编辑六册《李敖语录》出版,又让其助手到北京鲁迅博物馆请鲁迅研究专家陈漱渝编辑五册《鲁迅语录》在台湾出版,把两种语录并在一起,他李敖多出一册,吹嘘自己比鲁迅强。

李敖说鲁迅的杂文“只有情绪,没有内容”,这又是胡说。看鲁迅1935年6月24日《致曹靖华》的信中说:“但我以为哭是无益的,只好仍有一分力,尽一分力,不必一时特别愤激,事后却能悠悠然。”这是鲁迅多么明亮的沉稳的处事态度,他不是被情绪左右的信口雌黄的李敖,他写的每篇杂文都是就着真实的事件,以民族大众的利益为重去思考、去叙说的。

李敖再怎么自吹自擂,炫耀自己比鲁迅强,但他无论如何,也写不出像鲁迅《故乡》这样的意象小说,也写不出如《藤野先生》《记念刘和珍君》《为了忘却的纪念》《忆韦素园君》这样令人过目难忘的人物散文,更写不出让世界人都记忆深刻的中篇小说《阿Q正传》。

鲁迅创作的大量杂文使他自己成了著名的思想家。鲁迅的思想没有完整的体系,他是在当时的时代背景下,就着发生的事件,而阐发了自己独有的思考和见解,而这样的思考与见解却是当时无人可有的,现实又非常有用的,说到痛处的,把着病根之脉的。这让他的杂文并不好理解,并不好阅读,从林非先生的文章分析看,李敖的无知是他没有真正读懂鲁迅,没有搞明白鲁迅的深刻智慧,他还像读其他没有什么思想内涵的文章一样,以自己固有的常用的阅读模式和理解思维,去碰鲁迅深邃的思想硬核,他当然像走上死胡同一样,这于李敖是非常可惜的。李敖的轻佻言语,信口而来,还被一些人确信多么有才华,这倒是许多人的悲哀了,倘若李敖有他恩师殷海光先生那样的严谨治学态度,就不会闹出那么多的笑柄来。

但鲁迅是无所谓的,他早就先觉先知,他在《忆韦素园君》一文中就曾料到:“文人的遭殃,不在生前的被攻击和被冷落,一瞑之后,言行两忘,于是无聊之徒,谬托知己,是非蜂起,既以自炫,又以卖钱,连死尸也成了他们的沽名获利之具,这倒是值得悲哀的”。鲁迅此语,说给他生前的已逝的好友韦素园,也说给他去世之后的自己。

鲁迅去世后,出现遗体上覆盖着沈钧儒先生题写的“民族魂”三字大旗与无数的群众自发哀悼送葬的悲壮场面,这是李敖不应漠视的,也难以漠视的。


(刊发于2025年9月4日《新华书目报》1630期 3~4版、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