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民阅读促进条例》实施后，古籍如何“活”在当下——专访全国政协委员陈红彦

2026年全国两会期间，《图书馆报》记者专访全国政协委员、国家图书馆古籍馆原馆长陈红彦，围绕古籍保护智慧化转型、“十五五”工作重点、《全民阅读促进条例》实施、古籍传播生态与复合型人才培养等话题展开深入交流。

全国政协委员、国家图书馆古籍馆原馆长 陈红彦

陈红彦：2025年，全国古籍保护工作在原有基础上稳步推进。印象深刻的亮点之一，是国家图书馆在文化和旅游部的统筹规划下，牵头联合全国180余家古籍存藏单位共同建设了“中华古籍智慧化服务平台”。截至目前，该平台已聚合知识化古籍资源1.3万余种、14万余册，其中，国家图书馆藏古籍数字资源1万余种，包含入选《国家珍贵古籍名录》的孤本、稀见本。“中华古籍智慧化服务平台”深度融合多项前沿技术，实现自动句读、文白对照翻译、AI助手智能问答、划词查询、版本比对等创新功能，为社会公众提供从学术研究到大众普及的多元化阅读服务与便捷高效的知识服务，持续推进高质量语料建设。这是古籍资源从影像数据到知识库的跨越，为用户使用带来了更大便利。

在完成善本古籍定级工作之外，特藏文献（如金石拓片、舆图、少数民族文字古籍等）也已启动定级工作，将在《文物法》的大框架下实现规范保护、合理利用。拓片的编目普查在古籍保护计划实施之初就备受期待，但能够从事拓片、舆图、少数民族文字古籍鉴定编目的人才十分匮乏。经过十几年的培育，这类人才数量有所增加，部分存藏机构的编目工作陆续完成，推进特藏文献的定级、利用已成为当前的急迫任务。定级任务计划在三年内完成，尽管难度较大，但各相关单位正协同推进、全力以赴。

陈红彦：“中华古籍智慧化服务平台”深度融合多项前沿技术，实现自动句读、文白对照翻译、AI助手智能问答、划词查询、版本比对等创新功能，为社会公众提供从学术研究到大众普及的多元化阅读服务与便捷高效的知识服务，这正是新技术赋能古籍保护的生动体现。

以国家图书馆建设的《山海经》知识库为例，《山海经》作为中国古代重要的地理著作，今传本共18卷，包括《山经》5卷、《海经》8卷、《大荒经》4卷、《海内经》1卷。《山海经》的《山经》和《海经》各成体系，成书时代也不相同：《山经》为巫祝之流根据远古以来的传说记录的巫觋之书，专门记述海内各方名山大川、动植物产、祯祥怪异及祭祀所宜，写定时代一般认为是战国初期或中期；《海经》为方士之书，专门记载海内外殊方异国传闻，夹杂大量古代神话，是秦或西汉初年的作品。至于《大荒经》和《海内经》，据考证原本为《海经》中的文字，西汉刘歆校定《山海经》时，删去部分内容未予进呈，这些文字逸出《山海经》之外继续流传，称为《大荒经》和《海内经》；大约在郭璞为《山海经》作注时，才将它们重新收录进来，独立成篇。

《山海经》的《海外经》《大荒经》及其他各篇，均保存了大量神话传说。这些资料具有重要的文学价值和史料价值，对研究中国原始社会、上古姓氏与部族，以及考察上古人对宇宙、自然和社会历史的认知，都有着不可替代的意义。

国家图书馆古籍馆的工作人员历时三年，完成了专题古籍智慧化数字项目《山海经》知识库，该项目成为“中华古籍智慧化服务平台”建设前的重要探索。知识库分为三大模块：典籍库、智趣玩、文创与多媒体。

典籍库包含《山海经》流传下来的十个经典文学故事，可对国家图书馆收藏的92部《山海经》古籍进行全文检索，满足用户的传统使用需求；知识元链接（细颗粒度数据）可按不同分类展示专名信息，包括地名、植物、动物、自然（矿产）等十一个类型，以不同颜色标记突出显示，目录树则按照标引结果，进一步细分为地名、植物、动物、自然、人物、乐舞、食物、器物、疾病、祭祀和其他十一类。

智趣玩模块旨在增强知识库平台与用户的互动性，适配广大爱好者及青少年用户的使用需求。在自定义图层中，用户可在地图上标注地名、植物、动物、自然、人物、乐舞、食物、器物、疾病、祭祀等不同专名，点击图像即可阅览图像出处详情；绘色板互动体验则允许用户在本模块左下方的“创建作品”处点击创建专属作品。

文创模块尝试与文创企业合作，围绕《山海经》专题研发系列文化创意产品，已成功推出丰富的《山海经》主题文创。广大古籍与神话爱好者通过这些文创产品，感受蕴含其中的民族千年勇敢、浪漫、不屈等精神，并以符合当下认知和审美的方式，衍生出多样化的创新应用。

人工智能的介入，是古籍全面揭示在技术层面的重要升级，为公众提供了更便捷高效的知识服务。加之近两年，教学课件、短视频、游戏、访谈节目、文艺作品等都在关注古籍研究、古籍收藏，讲述古籍故事，让古籍有了更多“打开方式”。这些古籍数字化成果，将对未来的文化生活、文化建设产生深远影响；专题数据库的智慧挖掘，让古籍中的知识拥有了更便捷的获取渠道，也为古籍与各行业发展的深度结合提供了可能。

陈红彦：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明确了“十五五”期间的战略任务，其中包括激发全民族文化创新创造活力，繁荣发展社会主义文化，坚持马克思主义在意识形态领域的指导地位，植根博大精深的中华文明，顺应信息技术发展潮流，发展具有强大思想引领力、精神凝聚力、价值感召力、国际影响力的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扎实推进文化强国建设。

完成这一目标的前提是摸清古籍家底、保障古籍安全，在此基础上，重点推进三方面工作：一是以科技赋能，推动古籍原生性保护科学规范开展。近年来的实践表明，实验室技术为古籍修复插上了“隐性翅膀”，材料选配、工具研发的不断升级，让古籍修复质量大幅提升，部分修复成果被专家誉为行业“天花板”。目前，相关领域不仅发明了多项专利技术，逐步突破修复材料的瓶颈，还在研发古籍修复机器人，科技的发展为古籍修复带来了广阔前景。二是通过影印、解读、数字化等多种渠道，推动古籍再生性保护更加全面多元，适配不同层级用户的需求，同时反哺原生性保护。三是深度挖掘古籍内涵，建立多维度关联，运用更多技术手段，让古籍实现广泛传播；通过衍生故事、文创产品等形式，让古籍走进日常生活，不仅实现原件的传承，更让古籍的“灵魂”活起来，让古籍中的故事浸润人心，进而激发全民族文化创新创造活力，繁荣发展社会主义文化。

陈红彦：中华文化源远流长，古籍作为文化的重要载体，记录着先贤的智慧，展现了中华民族蓬勃的创造力，对传承和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建设文化强国具有重要意义。随着古籍保护传承工作的深入推进，承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古籍，正以创新的技术、形式和渠道，从象牙塔中走出，融入人们的生活，潜移默化地提升着人们的生活品质和文化素养。

但对多数人而言，古籍是看不懂的文字。今人要读懂古人，提供可读之书、搭建可懂古人的路径，关键在于推进古籍类书籍出版、数智化加工等多元举措，构建立体化传播生态，实现书与人的双向奔赴——只有让古籍真正融入生活，才能让其获得更持久的生命力。

过去若干年，古籍多藏于书库、展厅，或存在于影印复制的出版物、专家解读的注释中。以影印为主的古籍出版，让古籍“化身千百、孤本不孤”，在传承和服务学术研究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近20年间，从数据库、资源库到智慧图书馆，数字古籍（尤其是全文化、知识库模式）让古籍的利用打破了时空限制，变得更加便捷。目前，纸本原件与数字产品已形成古籍传播的双重形态，共同推动古籍走向大众。

构建古籍融入生活的立体化传播生态，可从三方面发力：一是让古籍从象牙塔中走出，从高不可攀变为触手可及，依托传统影印、普及本出版与高清数字资源建设，推动古籍资源进一步开放共享，为多样化、多层次、个性化传播奠定基础；二是让古籍从晦涩难懂的文章，转化为有趣味、易理解的故事，生动展现古籍中的中国故事，真正实现“昔日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三是通过多元载体与丰富形式，让古籍传播融入日常生活，例如综艺节目《典籍里的中国》，通过戏剧化演绎，让原本最难懂的《尚书》走进大众视野；《一馔千年》则借助美食，让人们了解不同地域的古代饮食文化与生活习惯，主流媒体的引导，大幅扩大了古籍传播的受众覆盖面。

2025年12月16日，《全民阅读促进条例》（以下简称《条例》）正式公布，自2026年2月1日起施行，我认为这是文化强国建设的重要号角。《条例》将推动书香社会建设、阅读经典、提供优质阅读产品和空间、创新阅读方式等，从倡导层面上升为法律赋予公民的权利与义务，将阅读覆盖范围延伸至从幼儿到老者的生命全过程，这是从“提倡”到“法治”的跨越，是文化强国建设的重要标志。

《条例》明确要求，激发公民阅读兴趣，培养公民阅读习惯，增强公民阅读能力，提升公民阅读质量，形成全社会爱读书、读好书、善读书的浓厚氛围；开展内容健康向上、展现文化底蕴、形式丰富多样的全民阅读推广活动，倡导公民多读经典、提升精神境界。而古籍类书籍，正是《条例》所倡导阅读的“好书”中不可或缺的部分。如何让古籍从“看不懂的文字”，转变为人们愿意学习的经典，是当前需要破解的关键课题。

《条例》提出，“国家支持和引导丰富出版品种，优化出版结构，提高出版质量，推出更多思想精深、艺术精湛、制作精良的优秀出版物，加大全民阅读优质内容供给”。除了提供适配的阅读产品、开展阅读引导外，创新阅读形式、完善阅读场所、打造新型文化空间、激发公众学习兴趣，将成为下一步公共文化服务机构、收藏机构、出版机构协同发力的重点。

2021年，央视《典籍里的中国》以剧场沉浸式呈现，带领观众走进《尚书》等经典的世界，让出版社沉睡的库藏成为畅销书，也让人们主动探讨这部自古最难读的典籍，让“与人不求备，检身若不及”的修身准则、“民惟邦本，本固邦宁”的民本理念、“德惟善政，政在养民”的政治思想走进日常生活。上亿次的观看量，让严于律己、宽以待人的个人修养，以及以人民为中心的治国理念，找到了深植于这片土地的文化基因，也为古籍阅读提供了更具吸引力的形式。这给古籍出版带来重要启示：通过创新技术、创新形式、创新渠道，多管齐下开拓市场，能够有效带动经典阅读，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国家图书馆古籍馆与北京大学出版社合作推出的《国家图书馆善本掌故》系列丛书，设计了20余个专题，以古籍为载体讲述中国故事。其中，率先推出的《天地之间：古地图中的中国故事》，以52幅重要古地图为坐标，串联起从先秦到近代的中国历史脉络，深入探讨地图的时代背景、绘制技法、版本差异、收藏情况及后世影响，充分展现了古代地图中丰富多彩、波澜壮阔的中国故事；《大匠天工：样式雷笔下的皇家园林》，系统介绍了国家图书馆藏畅春园、圆明园、静宜园、静明园、颐和园等相关园林的样式雷图档，一经出版便受到广泛关注，同时也推动了样式雷相关研究的深化与现实应用。这种“普及读物反哺学术研究与活化利用”的模式，值得进一步推广。

《条例》明确支持实体书店发展，鼓励实体书店改善阅读条件、开展阅读活动，发挥全民阅读服务功能，这一要求已在近期部分书店中悄然落地。《条例》还倡导将全民阅读推广活动与各地区、各行业特色相结合，增强吸引力、提高参与度、注重实效性，这与近年来剧场式、沉浸式、体验式阅读方式的兴起，以及新型阅读空间成为读者喜闻乐见的读书场所的趋势高度契合，能够实现学术价值与公共文化服务的平衡，让学术研究走出象牙塔、走下神坛，成为人们生活的一部分——当古籍文化成为人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便是文化强国应有的生活图景。

此外，《条例》鼓励促进全民阅读的新技术、新载体、新设施的开发与应用，支持利用信息技术开展全民阅读推广活动，扩大活动影响力，将古籍出版与短剧、短视频相结合，不失为一种值得尝试的创新路径。同时，《条例》提出，国家加强全民阅读保障，扩大全民阅读覆盖面，重点扶助农村地区、革命老区、民族地区、边疆地区、欠发达地区的全民阅读，促进全民阅读均衡协调发展。

2026年，李强总理在《政府工作报告》中提出实施公共文化服务提质增效行动，做好公共图书馆、博物馆、文化馆等惠民开放，完善全民阅读推广服务体系。通过图书馆、文化馆、实体书店等场所的沉浸式讲述、推广与传播，增强用户参与感，以群众喜闻乐见的形式拓宽典籍传播渠道，能够让以古籍为载体的优秀传统文化拥有更广阔的传播路径，真正走进千家万户。

未来，多元的阅读渠道、新型的阅读空间、不同层级的读物，以及古籍与生活的深度融合，将成为人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部分，也将为文化创新提供源源不断的灵感。

陈红彦：未来五年，复合型人才将成为古籍保护工作的核心需求。当前，古籍工作领域存在明显的人才缺口：既掌握修复技术，又懂文献、懂材料，做到“知其然且知其所以然”的修复师十分稀缺；既懂新技术，又熟悉古籍的知识库设计与实施人才，以及既懂古籍研究，又懂营销推广的学者、出版人、文创人才，也同样紧缺。这种人才不足的问题，在技术更新迭代加快的今天尤为突出。因此，培养具备扎实专业技能，且能够跨专业、跨界开展工作的复合型人才尤为重要。这些人才最基本的素养，是拥有学习新技术、接受新事物的能力与意愿。而未来的学校教育，需要通过灵活的学科配置，培养适应能力强的毕业生，以满足古籍工作对复合型人才的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