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纲:向柳青学习什么
来源:图书馆报作者:江水 魏锋

  柳青,当代著名作家,他的小说大多以农村生活为题材,代表作《创业史》是中国农村题材小说的代表作,被誉为“经典性的史诗之作”,其精神遗产在中国当代文学史上有着重要的地位和深远影响。


  不久前,习近平在参加党的十九大贵州省代表团讨论时,提到党政干部要学柳青,接地气。习近平说:“‘党中央制定的政策好不好,要看乡亲们是哭还是笑。’这句话我是听我们的人民作家柳青说的。”这不是习近平第一次提到柳青,在2014年的文艺工作座谈会上,习近平也提到:“柳青为了深入农民生活,1952年曾经任陕西长安县县委副书记,后来辞去了县委副书记职务,保留常委职务,并定居在那儿的皇甫村,蹲点14年,集中精力创作《创业史》。因为他对陕西关中农民生活有深入了解,所以笔下的人物才那样栩栩如生。柳青熟知乡亲们的喜怒哀乐,中央出台一项涉及农村农民的政策,他脑子里立即就能想象出农民群众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习近平总书记高度赞扬柳青的创作精神,对他“深入到农民群众中去,同农民群众打成一片”的生活实践与创作追求给予高度评价,鼓励当代作家向柳青学习。


  首届“冰心散文奖”获得者,我国著名作家、文艺评论家阎纲今年已85岁高龄。他曾6次拜访过柳青,对柳青非常熟悉。那么,就让我们通过阎纲走进柳青的创作世界,想必别有一番意味。



  记者:荣获茅盾文学奖的三位著名的陕西作家中,路遥反复研读《创业史》共7遍,从中汲取了巨大的精神力量。陈忠实说,他只见过柳青一次,“还是他在上边讲,我在下边听”,称柳青是“伟大的作家”,也7读《创业史》,耗时6年创作《白鹿原》。贾平凹说,他那时年轻,读柳青,称柳青是作家的一面旗帜,却缘悭一面。而您在18年间多次拜访柳青,真是难得!

  阎纲 :从1960年全国第三次文代大会上第一次拜访柳青算起,到1978年柳青逝世的18年间,总共6次拜访柳青。我熟悉柳青,但没有深刻理解柳青。现在纪念柳青,就要深刻理解柳青、继承柳青。

  在文代会召开前一年的1959年4月,柳青的长篇小说《创业史》开始在《延河》杂志上连载,同年《收获》转载,1960年6月由中国青年出版社正式出版。7月22日,全国第三次文艺工作者代表大会在北京召开。我那时在《文艺报》工作,专程看望柳青。

  “你看了书是咋想的?”寒暄几句后,柳青就把话题转到《创业史》。

  “首先是《创业史》的语言吸引了我,好像是家乡来人了,亲口讲述他的所见所闻所感,‘我跟你没话!’‘咱就是这话!’听来真实亲切,一点隔阂也没有。”

  “那里面的话,外地人懂不懂?”

  “北方人没问题,越土越亲,南方人怕是要大打折扣。”

  柳青在文代会上发言:“短短的几年,就把一个几千年落后分散的社会,从根底上改造了。庄稼人现在成了敢想、敢说、敢做的公社社员。时代赋予中国革命作家光荣的任务——描写新社会的诞生和新人的成长。思想意识的改造是首要的,最重要的是对党的无限忠诚……”

  此后再见,我向柳青请教《创业史》的写作和评价。

  柳青说:一个作家要写作,必须向人民负责,出发点是人民,表现的是人民,写出来后说好说坏也是人民。一个作家本事再大,也不能把人民表现得天衣无缝,《创业史》还要不断修改。

  他接着说,写作品,不要梦想轻而易举就能够成功,而是要经过读者反复地看、反复地争论。一部作品出来,必须创造机会,进行原则性的争论,让人家提出最严格的要求,容许人家最充分地分析书的缺点,也容许有人辩解。辩解的人不算绝对肯定,分析缺点的人不算抹杀成就。然后,看群众的反映。广大群众评判作品,既快又准,一定要交给群众。这是我们文学登峰造极的、唯一途径,但也是非常崎岖的、艰苦的道路。除此以外,没有第二条路。应该争取经过争论,“这是我一条最重要的意见。”

  我问,“你的写作计划是?”

  柳青说:《创业史》计划写4部,一直写到公社化。也许写不完,谁知道还会有多少周折?“写《创业史》的目的,是反映我国社会主义革命,歌颂新农村怎样诞生、新农民怎样成长,这是我们这一代作家的光荣任务。”

  柳青穿着很朴素,满口浓重的陕北音调,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放射着智慧的光芒,脸上带着旷野里长大的庄稼人的黝黑和坚实,没有书房里坐大的知识分子的纤细、白净和文静。通过眼前的柳副书记(他在长安县兼任县委副书记),我好像看到了《创业史》中县委杨副书记的影子,对杨副书记的印象更加具体化了。而我又从杨副书记的身上,进一步认识了柳副书记。


  记者:粉碎“四人帮”后的1977年,柳青重病住院,您那时正回西安参加陕西省文艺创作会议,特地去医院看望了他。那次的交流,您的印象很深是吗?

  阎纲:1977年11月14日上午,会议结束后,朦朦细雨中,我到陆军医院看望似乎久别的柳青。柳青躺在明亮的病房里,鼻子插着氧气管。我与他聊起读者对《创业史》的好评和某些看法,说:“有位同志激动地说,写农业方面的伟大作品是《创业史》。”

  柳青郑重其事地说:“任何作品,假若是优秀的,那么,它必定是为群众所公认、在群众中享有最高威望的作品。这种作品是少数。你的作品是香花,还是毒草,用不着评论家担心,群众一下就能够确定。评论家不相信群众的评论,容易引起群众的反感。”又加重语气说:“不要给《创业史》估价,它还要经受考验。一部作品,评价再高,但不在读者群众中间经受考验,再过50年就没有人点头了。”

  他闭了闭眼睛,休息片刻之后,又神情肃然地说:“作品是自生自灭,还是不被遗忘,全部力量都在作品里头。作品以外,任何评论家都给你加不上去。高明的评论家,能够发现作品优秀与薄弱的地方,能分析得比较细致一点,提到一定的高度上,让作者与群众更加深刻地认识问题。不过,评论家的影响是暂时的,长远的影响在作品里面。”

  又说:“你们搞文艺批评,不要列一系列书名,给作品排队。说哪本书,就是哪本书,具体分析具体内容,一本一本来。拉在一起开书单,好像代表官方,其实这样不符合文学的特点。也不要搞‘重评’,‘重评’给人的印象是重新评定、重新肯定。难道别的作品都要重新肯定?‘文革’以前的都评错了?”

  此时,一位女军医进来查房。我退了出来,在病房外等待医生出来。我询问了柳青的病情,央求她说:“他是一副硬骨头,了不起的作家……大家把他托付给你们了!”


  记者:半年后,柳青又来北京,是粉碎“四人帮”之后第二次来北京,人们非常担心他的病情。您对他的那次探望,是最后的一次吧?

  阎纲:1978年5月的一天,中国青年出版社打电话让我到朝阳医院去,说柳青找我,顺便带上几期《人民文学》。到了医院才知道,他这次到北京,是有同志设法把他转到北京治疗,并非病情恶化。

  “过一天是一天,又拖了整整半年。”柳青盘坐在病床上侃侃而谈。

  “这半年你不简单,《创业史》第二部下卷在《延河》陆续发表了,我还写了一篇评论文章。”

  “第二部里有什么新东西还暂时说不出,因此先不要写评论文章,还不到时候……一个作品出来,要让人把缺点和意见说尽,我的书不能说全好。要分析形象,就作者的意图和形象达到的程度进行评论,不要评价太高。”柳青举了个例子:“有些作品的争论,是思想的争论,而不是文学的争论。有些作品作为传统教育可以,作为文学水平则不高。还有一些作品,经不起问几个‘为什么’,一问就倒了,比如某某人物,他的觉悟、他的仇恨从哪里来的?他付出了生命,但他的英勇、他的牺牲精神从哪里来的?是从教育中来的?生活中来的?先天血统中来的?光说不行,要问形象达到了没有。我在写作中,所谓的‘创作苦闷’,大多来自这些方面。”

  柳青忽然问道:“知道一本叫《战争风云》的书吗?”

  “知道,是一位美国记者写的长篇小说,受到过尼克松的推崇。”

  柳青让我给他介绍书中的人物、结构和写法上的一些特点,让我把《战争风云》借来给他。看上去柳青在作创作准备,实现在年内修改完《创业史》第二部的计划。

  关于《创业史》第二部下卷的构思情况,柳青说:“下卷有几章要写县上开会,省委书记出场。”柳青沉浸在艺术世界的遐想中,走进1954年合作化时期的蛤蟆滩,顿时面部表情活跃起来。“写县城,是不想把作品局限在一个村子。当然,要以村子为基础。省委书记是个重要人物,这个人还去过苏联。本来不想让省委书记在第二部出现,但还是先出来了,我怕写不到第三部。”

  陪护柳青的大女儿刘可风听到我们谈话,高兴地插话道:“爸爸近来精神很好,饭也吃得香,有时看不住,一个人会偷偷下床跑了。”

柳青笑了,我也大笑不止。看见柳青大口大口吃着碗里的酱肉,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此时,姚雪垠和江晓天来了。鹤发童颜的姚雪垠现身说法,证明生命在于运动,62岁不算老,劝柳青增强信心,安心养病,把四大部作品完成。

  “比你是不行了!”柳青端着酱肉碗,语调并不灰心……

  万万没有料到,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传来柳青逝世的消息。我的泪水直流。


  记者:习近平总书记几次提到向柳青同志学习,为此,中国作家协会和陕西省委宣传部在京联合召开纪念会。您在会上是如何认定柳青的历史价值的?

  阎纲:纪念柳青,就是为了深刻理解他、继承他的精神。习近平总书记高度赞扬了柳青深入生活、扎根人民的创作精神,指出:“文艺创作方法有一百条、一千条,但最根本、最关键、最牢靠的办法是扎根人民、扎根生活。”同时强调说:“追求真善美是文艺的永恒价值。艺术的最高境界就是让人动心,让人们的灵魂经受洗礼,让人们发现自然的美、生活的美、心灵的美。”

  核心内容是两条:扎根人民,深入生活;发现心灵美,创作真善美。正是在这两个方面,柳青创造了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