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15日至16日，由首都图书馆主办，全国一百余家公共图书馆、大学图书馆及图情机构共同参与的“融合·链接·共生——‘图书馆＋’驱动下的图书馆新定位与文化新生态”学术会议在北京城市图书馆举办。对谈环节，嘉宾围绕图书馆的空间重塑与功能定位、使命坚守与技术冲击、资源配置与可持续发展等话题，从各自的研究视阈与实践探索出发进行了深入交流。
对谈嘉宾
陈 超 上海图书馆馆长、研究员、中国图书馆学会副理事长
陈 军 南京图书馆馆长、教授、博士生导师
吴澍时 《中国图书馆学报》常务副主编、研究馆员
闫 慧 中国人民大学信息资源管理学院党委书记、教授、博士生导师
主持人
张久珍 北京大学信息管理系主任、教授、博士生导师
（以下对谈内容根据现场速记稿整理，有删减）
张久珍：在“融合·链接·共生”的时代背景下，图书馆公共空间如何利用备受关注。如今城市文化会客厅、新型阅读空间、总分馆不断落地，但其建设数量、覆盖密度、空间品质是否仍有提升空间？公共阅读空间未来又将如何发展？
陈 超：结合“图书馆+”战略，我谈谈图书馆空间的利用。今天的图书馆不仅是支撑全民学习的知识基础设施，更是维系社会联结、服务群众的社会基础设施。以阅读为本、依托阅读服务回应各类社会现实需求，是我国图书馆作为核心公共文化空间区别于其他文化机构的核心特质。
步入数字化时代，阅读依旧是图书馆一切服务的核心主线。如何持续吸引各类读者走进图书馆？落到空间建设层面，要做到空间颜值与服务价值两手并重：既要适配群众多样化、个性化文化诉求，也不能脱离图书馆深耕文献信息服务的核心专业优势。以上海图书馆体系为例，各场馆均围绕阅读主线形成差异化功能定位。现阶段读者需求日趋多元，社会各界对图书馆的功能期待也不断拓展。在此背景下，每一座图书馆都应当立足自身馆藏特色、区位优势、历史积淀等资源禀赋，找准专属发展定位，走出特色化运营之路。
张久珍：围绕本次对谈核心主题“图书馆+”，陈军馆长有着怎样的实践体会与思考？
陈 军：当下，全国公共图书馆都在积极探索、深耕细作“图书馆+”的创新实践。结合大数据调研结果来看，目前公共图书馆的大众认知与服务呈现出一组极具反差的特征：社会公众对公共图书馆的知晓率和实际使用率并不高，但读者对图书馆服务的满意度却很高。这种鲜明的反差现象，值得我们深入思考，背后主要有两方面原因。
首先，全社会尚未充分认知公共图书馆、公共文化服务的核心价值与重要意义。一位学者曾在《中国行政管理》刊发文章，其中提出一个令人深受启发的观点：中国人民“站起来”，依靠的是新民主主义革命；“富起来”，依托的是改革开放的制度设计；而“强起来”，离不开公共服务的支撑。这也解答了我多年的困惑：公共图书馆常年深耕服务，惠及大量群众，但大众的图书馆认知、公共文化自觉，始终未提升到匹配时代发展的文明高度。事实上，我们推行“图书馆+”等一系列创新策略，初衷就是为社会提供更优质、更高效、更贴合大众需求的全民阅读服务，这也是新时代国家高度重视全民阅读工作的核心原因。
其次，公共文化服务常常面临“做事多、认知少、认可度不足”的困境，这也是公共图书馆行业发展中略带悲壮色彩的现状。我们默默深耕、持续付出，但社会层面对公共图书馆价值的认知和认可仍存在明显不足。即便如此，全体图书馆从业者始终初心不改、义无反顾，坚持守正创新，深耕全民阅读推广事业。
张久珍：吴澍时主编认为“图书馆+”是否存在边界？是否需要设定边界？这个边界该收还是该放？
吴澍时：从期刊编辑视角来看，“图书馆+”的拓展存在核心边界，一切创新必须围绕阅读本体展开，图书馆的核心空间与核心功能始终是阅读服务。
当下图书馆阅读空间可实现精细化、分层化、特色化布局。少儿阅读服务领域，赤峰市图书馆按年龄细分亲子阅读区、少儿独立阅读区与成人阅读区，适配不同人群需求；深圳少儿图书馆打造传统文化、本土文化、世界文化特色阅读区域，实现传统阅读空间的专业化升级。与此同时，学术图书馆的科研交流区、公共图书馆的创客空间等新兴场景，核心依旧是支撑读者阅读学习、交流思辨，并未脱离阅读本质。
行业发展与学术研究中的“图书馆+”，秉持广义大阅读理念，突破了单一纸质阅读的局限，兼顾传统阅读提质与新技术、新业态赋能的新型阅读创新。总而言之，“图书馆+”可以适度跨界拓展、多元融合，但必须坚守阅读为本的核心根基，以传统阅读为基底、新型阅读为延伸，守住行业发展核心边界，避免盲目扩张、脱离主业。
张久珍：当下，高校图书馆的空间价值与使命定位亟待重新审视，接下来有请闫慧老师分享独到见解。
闫 慧：结合自身高校任教、指导硕博学生的从业经历，我想从初心使命层面，谈谈高校图书馆的价值定位。
高校图书馆的核心使命，是保障校内全体人员的阅读权利，服务范围不仅覆盖师生，也包含保洁、保安等基层教职工。我曾指导本科生开展相关研究，调研人大保洁人员的公共信息空间使用情况。团队几经努力完成调研，发现已有部分保洁人员主动使用图书馆资源，这正是图书馆人文价值的生动体现。
从价值底线来看，高校图书馆保障校内每一位从业者体面工作、享受精神滋养的权利。阅读是信息传播最基础的形式，高校图书馆应打造领先的技术空间，让师生与基层员工都能接触前沿技术、接轨时代发展。社会的发达程度，不在于先行者的高度，而在于后进者的温度。图书馆的核心价值，便是托举弱势群体，助力每一个人跟上时代步伐。
张久珍：当前图书馆界与学界常热议人工智能的应用前景，但我对此抱有一定担忧。想请教陈超馆长，人工智能赋能图书馆发展，究竟是机遇大于挑战，还是挑战大于机遇？
陈 超：我深耕相关领域多年。在我看来，目前行业内对AI的认知普遍存在偏差。图书馆作为社会终身教育的核心阵地，与开展学历教育的学校各司其职，而面对AI浪潮，行业的核心命题是培育能够掌控、运用AI的人。
现阶段人工智能的发展尚未达到颠覆行业的程度，本质只是模仿人类智能化行为，并不具备真正的自主智能，精细操作能力甚至远不及人工，无法完成精细化的基础服务。因此，图书馆发展的核心依旧是人的素养培育，在传统读写能力的基础上，延伸拓展信息素养、AI素养培育，重中之重是守护和激发人的创造力与想象力。所谓智慧图书馆，核心不是实现场馆与技术的智能化，而是借助图书馆资源与服务，让读者的思维和能力变得更智慧。
如今AI可替代各类简单、重复性的基础劳动，这也让图书馆的教育价值愈发凸显。面对技术变革，图书馆无需追逐技术形式，核心是坚守本职，为读者搭建激发创造力、释放想象力的平台，这是图书馆不可替代的核心竞争力。
张久珍：当下不少图书馆热衷于布局“人工智能+图书馆”、打造智慧场馆，在AI技术应用浪潮中，省级公共图书馆究竟该如何精准发力？
陈 军：任职馆长以来，我对技术变革下的行业发展有着更深的焦虑。新时代技术迭代加速，如何适配时代发展、精准服务读者，是所有公共图书馆面临的核心考题。
对于图书馆与AI的融合发展，我认为首要核心是树立时代意识。全体图书馆从业者需主动拥抱人工智能思维，将AI理念融入日常服务、业务学习与场馆管理的全过程。目前图书馆学术研究与行业实际工作存在明显脱节，从业者技术认知滞后，这是我们落地AI融合发展的最大短板。
其次，公共图书馆在AI时代有两大核心使命。一是主动借力AI技术优化服务、提质增效；二是承担公共科普职能，面向社会大众普及人工智能知识、培育全民AI素养，这是图书馆大有可为的发展赛道。
身处多元发展的新时代，学习资源渠道愈发丰富，图书馆无需妄自菲薄、盲目跟风堆砌技术，也无需过度拔高自身定位，只需坚守公共文化服务初心，踏实做好资源供给、素养培育、公共服务工作，便是对时代发展最好的回应。
张久珍：对于学界、业界当下的研究选题，吴主编有着怎样的期待与规划？
吴澍时：学术研究需要适度超前，为行业发展提供前瞻指引，这也是理论研究的核心价值。同时，我们也深刻反思当前学术研究与行业实践脱节的问题，力求平衡“仰望星空”的理论探索与“脚踏实地”的实践研究。
在实践选题布局上，我们重点聚焦多个核心方向：紧扣国家战略，关注图书馆高质量数据集建设等贴合时代发展的研究；深耕基层地方文献资源建设，尽管该方向研究周期长，仍持续重点扶持；聚焦读者服务、知识组织、信息检索，以及大数据时代的数据整合与分析等实操领域。未来我们将持续优化选题结构，兼顾理论深度与实践价值，推动图书馆研究落地赋能行业发展。
张久珍：在闫慧老师看来，当前图书馆学界最亟需、最值得深耕的研究议题有哪些？
闫 慧：我结合两个真实故事，谈谈当下图书馆领域的核心研究命题。第一个是教育场景的真实变化：我的孩子即将参加中考，三年来语文老师始终禁止学生使用大语言模型，近期才首次允许借助AI修改作文。如今越来越多的青少年跳过深度阅读、脱离书本与精神思辨，直接取用AI生成的成果。我们并非反对学生使用AI，而是亟需引导学生溯源求证、敬畏文本阅读，这也是图书馆研究需要关注的现实问题。
第二个故事源于实践调研：今年4月，我带领12名人大硕士生到访北京城市图书馆，学生大多为非图书馆学专业，起初我并不确定他们是否感兴趣。但出乎意料的是，同学们在馆内沉浸式学习一整天，迟迟不愿离开，城市图书馆为他们打开了触摸多元世界文明的窗口。
由此可见，当下图书馆有两大不可替代的核心研究使命。一是为大众打造专属精神栖息地，为热爱阅读的民众提供私人书房之外的公共文化空间，引导年轻人在技术浪潮中保持理性，守住深度阅读与独立思考的本心。二是发挥普惠赋能价值，依托馆藏资源与公共服务，为热衷新技术、渴望接轨时代但缺乏视野与资源的群体搭建桥梁，助力普通人紧跟时代步伐、不被技术发展淘汰。
